3、艺术表现情感的另一种解释方法
艺术再现生活不会有错,但有些时候,现实生活常常给艺术创作提供难题,使——种舞蹈的形式难以表现人们内心所蕴藏的复杂内容,于是,许多舞者便开始寻求舞蹈艺术形式上的多样变化,更有一些舞者以为只有那些荒诞离奇、支离破碎、抽象和不明确性才能象征、隐喻、表现现代人内心隐秘的意识活动,才能表现他们内心的郁闷、徘徊与不知所措,从而导致艺术陶神秘化,不可理解和滑向颓废主义,使舞蹈变成了纯粹的自我表现,让舞蹈作品成为一种苏珊·郎格早就指出过的“自觉”的和有意识的自我欺骗活动,这样的作品因为与观众有一定的心理距离而失去真正意义上的审美价值。
艺术必须通过个别具体的形象反映普遍的规律,沈培艺的舞蹈作品注重内心情感的表现,但她所选择的舞蹈一定要绝对适合自己并有一定个性特点的舞蹈作品。比如她跳的韩国舞蹈《仨儿朴里》就是她舞蹈艺术观点的很好表现。准确地说,选择并倾心喜欢上《仨儿朴里》这个舞蹈,有一定的风险性,因为它也很抽象,它力图用简洁的舞蹈语言去表现一个巨大的哲学命题:东方女性如何面对自己的命运。舞蹈创造了一种神秘的氛围,这同东方的传统文化是相一致的,具体说与东方的哲学,包括宗教,如佛教、道教里都有很多的表现。西方人性情直爽,表现在舞蹈上,无论是古典芭蕾舞还是现代舞,其主题皆爱僧分明,东方人的文化含蓄深情,喜欢包藏自己的内心,在呼喊与细语之间,往往选择后者,总表现出一种默默的抗争与倾诉。《仨儿朴里》便是再现这种东方文化的代表性作品。它没有通常可以触摸的激情,但人们分明看到,在她的形体背后潜隐着那个巨大的哲学命题。这个舞蹈中依旧有着唯美的浪漫主义的一面,但更多地是从古典舞蹈的均衡性中吸取了简洁的扩展,倾尽了东方人内倾、自省的民族心理。舞台上,一个柔弱纯净的不甘于命运的安排又看不见出路又不想落人风尘的东方女性在命运面前自言自语和默默抗争的形象,被她塑造得十分成功。在这里,你既可以看到“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静美,也可以感觉到“客船惊破残梦”的意境。她善于刻画人物,尤其善于刻画悲剧性的人物。她的悲剧人物中似乎有一种非凡的心理能量,从中孕育出一个深沉的舞蹈世界,一种崭新的形象艺术。她塑造悲剧人物,不像很多舞者喜欢采用大幅度的跳、翻、滚等激烈的动作,伴以脸上无比苦难悲痛的表情,表层语汇的复杂高难代替了舞蹈本身应该有的丰厚内涵。她塑造悲剧人物,动作从不过激,很讲技巧,很规范,举手投足间看不出有些许的浪费,往往脸上平静似水,内心却波涌起伏,悲从心中来,于静穆中透露出悲怆的意境,这意境是直接来自心灵的语言,是人物内心的矛盾和悲痛。
她善于创造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对某个人或某个群体的人来说是一种超然于生活之外的氛围,而对另一部分人则可能是铭心刻骨的东西。她总是试图让观众感觉一种东西,而不是明白一种东西,因为生活的哲学很多人都体验过,往往不需要在艺术中重新重复接受。而舞蹈中的哲学却未必人人都能体验,将人人都未必体验的东西通过观看艺术的演出体验一回,这是艺术的魅力。
投人感情,又要把感情深埋于心,使之不至于转化成片面的激情,不是每个舞者都能做到的。沈培艺的舞蹈有时也激情洋溢,比如群舞《波动》。这个舞蹈是根据她的一位老师突然中年仙逝后由她在感慨之余连夜创作的独舞《最后的舞蹈》改篇而成的,意在表现人在不同环境下不同的情感状态,整个舞蹈情感起伏波动,场面气势磅礴。这在沈培艺创作的舞蹈作品中是极为鲜见的。也许沈培艺的一生是注定要走孤独之路的,因此,她在群舞中的表现力没有独舞时那么好那么动人。虫然看得出《波折》也是她倾心喜爱的作品,如果把这个群舞放到另外一台综合性文艺晚会上看,它是一部上乘之作;如果将这部群舞同她的独舞相比较,便显出它激情背后的薄弱。也许她认为这样也可以再现出她丰富的内心世界,也许是她在艺术多元化的今天也想力图打破自己的表现方式,也许是她的个性使然,但不能不说,这是她创作中的遗憾。
艺术需要激情,但仅有激情是不够的。《波折》激情勃发,可试问:它有《仨儿朴里》那么深的内涵吗?它有《丽人行》那么多的喻意吗?不,没有!也许现场的气氛是热烈的激动人心的,可热烈过后激动过后,这个舞蹈能在热爱舞蹈的人们心里留下什么呢?激情的背后,总需要有什么东西作依托,否则,还不如将激情一如既往深埋在内心,压住它,让它化作脉脉的情思一如小溪之水一如雨打梧桐那样清丽动人。
沈培艺的舞蹈单独来看都能称得上是精品,但把她所有的舞蹈连起来看,有时候又是矛盾。从沈培艺的内心来说,她迷恋她的陈述结构,可又担心这种陈述结构会形成别人的一种审美障碍,所以,她总想调整一下自己的创作。单纯的情感抒发是她追求的目标,可有时候又不免在最简单最纯粹与最复杂最深刻之间处于左右两难无法选择的境地。
真正的舞者需要寂寞的情怀,因为这可以让一个舞者保持纯粹的心境。好在培艺尚年轻,还需要在寂寞的路上不断地探求。这在人们的社会生活和艺术创作日益走向浮躁的今天,是极其难能可贵的。山间有小路,小路上布满神秘幽香,沿着这样的路走下去,火红的金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