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沈培艺日本东京走台间歇 摄影 汪晓明
还有三个小时,演出开始。还有三个小时,舞台重新属于我。还有三个小时,我再次成为舞者。还有三个小时,她,要在我的肢体感召下复活!还有三小时,舞台将成为我的世界;哪怕它是旷野,我甘愿放逐!还有三个小时,我的魂灵将不再为尘世捆绑;哪怕它被抛向天宇,我真乐不得向幽冥的居所诉说!天知我期盼这样的演出多少年,天知我的梦做了多少年。——10年!是的,10年梦的期盼,恰“美人如花——隔云端”!
10年前最后一次舞动是在中国文联主办的舞蹈晚会上,我表演的新作《女》,将传统意义上女子舞剑时飒爽英姿的表演进行了极为彻底的颠覆:拉剑点剑抹剑、亮相云肩转腰等进行重新诠释;剑不再是武器,而是权柄、是力量,是一种生命符号。于是剑与舞者之间变成两个生命体的交锋;我与他彼此追逐、彼此纠缠、彼此冲突;完全跳出以往女性内敛的独语式表演。在连续数场的演出中,我忠实于寻求不同的心灵感受,顺服于当下的激情所要引领我的方向,由此带来每场的动作都在变动。但那次的演出并没有得到舞界权威们的认同,相反引起了不小的反感和打压。甚至某些以往对我和颜悦色的专家,皆缘我的《女》开始侧目于我:登台前嘘寒问暖、笑脸相迎;登台后,连上台握手都不再正眼看我,瞬间我已然成了洪水猛兽,蛇蝎毒虺;他们厌恶的神情盈满于面部各个功能器官,手的相握与甩开短暂到可以光速计算,可见何等的避小女子惟恐不及;更甚者连中央电视台在播放整台晚会的节目时,都十分小心地将我的作品拿下来。是不敢播出,还是无意遗漏,还是权威们对我的作品所施加的刑法?总之,我的《女》遂荣幸地上了黑名单!被强行打压!流放!永世不得翻身!(最后这句但愿是妇人之见;亦决不排除当权者彼时之愿!)
当然,同样是在那次的演出之后,我也得到来自各方真诚地祝贺和支持,其中不乏资深的学者、舞者、画家,政府官员、服装设计师等,他们在我几乎身陷“囚笼”时,不断惠恩予我,作为一个平凡的舞者,我永生难忘!依稀还记得王东成教授就曾为我的《女》撰写名曰《艺术要直面心灵》一文,他在文章里称我为挑战者。而我到底挑战了什么呢?不过是传统的程式化,不过是“喜闻乐见”;不过是说有就有,说无就无的“艺术地位”,不过是驾轻就熟历经磨砺的“旧我”。如今看来,这些都多大点事儿!
好了,不想了,还是包脚吧。
包脚!里三层外三层!胶带在我脚掌上一圈圈绕着,颜安在旁说:“你光脚跳舞感觉真好,今后你就一直光脚跳吧,胶带我这里提供!”
光脚,光脚!我何尝不愿光脚呢?我光脚跳过吗?回答是肯定的。但不知是因为我那脚丫子金贵还是上帝特意磨砺我的意志,依旧是在十年前的那场演出中,我可怜的脚掌从血肉模糊至溃烂,最不能忍受的是在第一场刚结束的情况下,发现它们竟然变本加厉地穿了孔!哎呀,那滋味……谁说的“十指连心”? 此言不虚呀,疼得后背阵阵冷汗,疼得钻心,疼得我只有一个心思——不演了,我演不了了,我就是耍赖,被贻人以笑柄所不惜!但在接下来的三场演出中,我却忍着巨疼连跳了三场——《女》!——上帝!怎么今晚几乎所有的回忆都将我带到十年前致使我身心灵概胥不爽的演出呢?!我的宽容,我的通达,我的怜悯之心!
——奈何记忆不褪色!
——还有30分钟,演出开始。还有30分钟,舞台重新属于我。还有30分钟,我再次成为舞者。还有30分钟,她,要在我的肢体感召下复活!还有30分钟,舞台将成为我的世界;哪怕它是旷野,我甘愿放逐!还有30分钟,我的魂灵将不再为尘世捆绑;哪怕它被抛向天宇,我真乐不得向幽冥的居所诉说!还有30分钟,我不再属于我……我的梦,我的如花美人……
——还有10分钟!还有5分钟!我已被极其专业的东京舞台工作人员引领至我将要出场出口。
好了,万事胥备。
好了,我的爱,你看,我来了。
——风声起……她,来了……踏雪无心情。

图·沈培艺自编自蹈舞蹈作品《易安心事》演出剧照 摄影 汪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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