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沈培艺
我喜欢植物花草,尤其是月季,以家中生养的花草属月季最多便足以为凭。
我喜爱月季,尤其是香水月季。花儿盛开时,淡淡的幽香老远地嗅到便使人未见其形心已迫切向往;娇媚的花容随着她的馨香之气先行影映入脑海,催逼得人禁不住快跑着奔过去,注目她。
我喜爱月季,最是那株大姐送我的月季;岂止她的美丽,她的芳香,单就一句“你不用管她!”的唯一嘱咐,却让我眼睁睁经历她生命之花的灿烂和顽强!
记得那株月季好象是在2004年深秋,大姐从稻香湖大老远的地方给我抱来的。她初来时,模样生得野,枝桠四脚八叉的乱伸,像个没有家管的野孩子;叶面有的残留泥迹,有的缺个角,看了让人好生怜惜。幸亏在杂芜的枝桠间探出一朵花骨朵,透出点生机,不然我会怪罪大姐也不给我挑株模样俏丽点的。
那会儿我在家中养有不少的绿色植物,比如直到现如今还活着的富贵竹,橡皮树,滴水莲,夏威仪椰子树,还有(容我念到她们名字前,默哀三秒钟):巴西木,福禄桐、变叶木,发财树;也养有几盆花,比如(念到她们名字,默哀三秒亦不足够):茉莉花,杜鹃、栀子花、菊花、君子兰——错了,君子兰还健在,只是不见开花了。四下看,家中每个角落以及玻璃屋,凡是能容花盆的地方都被我放满了。抱着大姐送来的月季,我问放哪好,放屋内,嫌花盆太脏;放小玻璃屋,已然找不出空间来。大姐说,就放在院子外面,没事!你不用管她!我问,不用我浇水?回答,你不用管她。又问,天冷了我不用把她挪进屋来?回答还是那句,你不用管她。我暗自好笑:哪有这样好养的花,不是人都说花要小心呵护吗,这花倒好,不用管她。好吧,我就做出一个决绝的决定,把她放置在院外,让她靠着院栅栏一处湫居吧——心里潜台词是:让她自生自……那什么吧!
可那年的冬天真冷!北京城遭遇数十年罕见的几场大雪。头一日,乍见雪花纷飞,还欢喜地在家中哼唱着起舞“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翌日,雪花硕大如蓬,平白地出现在天空,就象上帝不知从哪个严寒地带连锅端来一大盆子水做的花,俯身一瞧:啊,此地不错!然后一个倾盆,只见那朵朵晶莹飞的飞,转的转,翻的翻,哭着喊着笑着,疯了似的像撒开了花的野丫头,一个劲地往地上扑,以为下方是她们的乐土;扑上一个,躲一个钻一个藏一个,都来不及向同伴们互相打个招呼,就这么匆匆忙忙,心急火燎得藏得连自己都不知去向了……可爱的雪花,天地就这样被你们的“顽皮”银装素裹了。
忽想起放置于露天下的月季,岂能真不管她?恐她也抗不过这般严寒,也被那些带着白花的疯丫头给素裹了,便牵挂着推门探出头去……哎呀……那那……一朵娇小的花蕾——披带一身的冰霜,淘气地高昂着颈项,灵动的骨朵微微开启如少女害羞的唇,似在悄声吐露心音……她没死!——噢,我像只受了惊的猫,脊梁骨好一阵发麻,说不清是冻着了还是那不死的花蕾惹得我心惊,总之不敢多看,哆嗦着关上门,随之心下不知何故竟生出“歹意”:不管她!不用管她!看她能维持多久!——天哪,心思刚一冒出便吓了自己一跳:哪来这般狠毒的心?那一刻,瞧我那一脸的愀容似乎天之寒,或不死的花蕾,都不能使我心惊了,心惊的倒是本人瞬间竟然能滋生出这副狠毒的心肠!——人啊人!我真恨不得猛抽自己!
第三日,雪。生肖属蛇的我以天生惧寒的充分理由,蛰伏于被窝中体验冬眠。
第四日,户外的雪继续下着,殷勤得超出人的想象——神奇!那酣畅飞舞的阵势就象打响最后一场战役而发起最后总攻的冲锋陷阵的勇士,天地间是他们的战场,各个瞪大了眼睛,杀红了眼,奋不顾身,视死如归地追着赶着撵着一个劲地往地上砸!砸一个,粉碎一个!前赴后继,悲壮无比!而与此同时,户内的电视机里正在播出大雪封路,大雪封山的新闻报道。
第五日,雪,终于停了。窗外琳琅挂满了冰柱,零下N度的气温,冻死个病菌病毒应该不成问题。——可那月季……那月季……突想到那株在冰天雪地中孤零零的月季是否生还?按捺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我蹑手蹑脚推开了门……啊!——眼前的景致令我呼吸骤停——天哪,天哪,我大声惊呼!——她她,活着,她竟然活着!她竟然活下来!她竟然奇迹般开出花来!她竟然在寒风刺骨,万木萧条之际,依然挺立着开出花来!她竟然在以白色为霸主的冬雪天,在色调最为匮乏的季节,绽放出火样的红来!
我屏神敛气伫立在门前,凝视她的盛开,讶异那片片的鲜红,如何俏皮而骄傲地点缀着萧索;更叹服那娇小的一朵红,竟然在寒冬凛冽之际抖擞着演绎出生命的活泼和力量;那不惧而顽强的景象之与我先前的怯懦和曾生出的“阴毒”,着实令我无比的愧怍羞赧!
从此,我爱上了月季;我尤爱这株经受过风雨的月季!
起初家中的月季,只有大姐送的那一株,因着她那“凌寒独自开”的不凡壮举,05年刚入春,我就奔花市一气儿买了好几株;到了初夏又端回好几盆,前后数算,家中月季最多的时候竟然高达四十余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淡绿的、变色的,大的小的……在我家后院狭窄的空间,生命之花各个娇媚地竞相开放,沁人的芳香阵阵欢然弥漫在空中,我只消微开轩敞,那馨香之气便亲昵地扑上我的衣衫一同飘入屋内,如此美妙的情景怎能令人不欣悦?
写到这里,天空传来雷鸣;上午还晴空万里,可谁人知,造物主正在天地之间蕴蓄着怎样一场宏猷?常言道万象不测,此言不虚!好吧,还是继续抒写我那月季。今年冬天,那给予我无限美好的月季花们却让我经历另一番突如其来的景象——大约三十余盆月季眼见得相继衰败,其中就有那株令我呼吸骤停、令我歆慕折服的“一朵红”……
什么原因呢?我反省着:也许水浇得太多,由于积水造成伤根落叶,或者水浇的不勤,造成过干则枯亡?也许光线不够,或是过强,掌握不好,花瓣都易焦枯?也许肥大了出现肥害,伤害了花苗?也许通风不畅,导致花儿得了不治之症?……思前想后,终不知原由。只好眼睁睁经历那一朵朵含苞的花蕾、一片片美丽的花瓣如何由竞相盛开直至竞相摇落……竞相衰败……奔跑着,竞相死亡。
——心急如焚!束手无策!欲哭无泪!
——月季啊,我爱你,爱得心痛!为纪念她们酝藉的香气,我用几天的时间先将衰残的花瓣一一拾起排列在木桌上,再经过太阳光照已晒干,并小心将她们安歇于玻璃器皿中,已备日后怀想追思。
或许此举感动上帝。当晚的电视节目竟是《红楼梦》剧组全体演职员在艺术人生演播厅内聚集。悠悠岁华,朝朝暮暮,历时二十余载,昔日金陵十二钗及荣宁两府痴情儿女,红楼风流少年幻梦一场;今朝梦醒,红颜已逝,真真“花谢花飞飞满天”,竟落了一地的红!
月季花还剩下四株,我要更加悉心看护,并期待着经验的积累,付上一颗怜爱之心,日后成为不错的花匠。但谁岂能看护自己的容颜不受风霜侵蚀呢?谁又岂能向自然之律挑战煊赫自己容颜不衰呢?
生命在继续,手中的工作也在继续,我仍旧要努力地做我的工,如农夫早上撒种,晚上守候着,也不敢歇了手,因为不知那撒出去的种子,哪一样会发旺:或是早撒的,或是晚撒的。
——时光仍旧佳美,令人着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