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沈培艺
瓦解一座旧楼,才能建造一座新楼。新楼欲生,旧楼非死不可!这是新旧替代不变的法则。
总政歌舞团团长张继钢为了改造团内居住环境,连日来, 6号楼已被一个庞然大物给铲得就剩一个单元楼,下一个待铲除的目标是5号楼。这两栋楼记录了我从1989—2000共12余年在总政生活的点点滴滴。回想89年,我初来乍到,团里分给我最初的居所就是6号楼五层的某间房舍。当时被安排在此暂居的还有董文华、毛阿敏,大概还有别的谁人,一时半会儿的也记不起来了。记得我的左右邻舍尽是嗓音洪亮的歌者,常常天未明,“啊——啊——啊”的一声胜似一声,一浪高过一浪的单调乏味的练声便没商量地闯入我香甜的梦中,吵得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将我“啊”醒。
不止歌者的拉臊子扰人,因6号楼临街,每日清浑未没,早霞未现,窗外的轻骑队伍“嘀玲玲”频频按动的清脆铃声,机动车“叭叭”呼啸而过刺耳的喇叭声,公共汽车站“扑哧”的刹车声,马路清洁工“哗哗”的扫地声,卖早点“哎哎”的京腔吆喝声;还有沙沙树叶声,奔跑的脚步声,他和她的说笑声,催促声、吵架声、哭闹声等,此起彼伏……直至晨曦初放,已是天然合成的交响,声声入耳,声声入心。起初觉着吵闹,忍无可忍;而后也就习惯了。
习惯是什么?字典上说:常常接触某种新的情况而逐渐适应了。比如来自马路合成交响,经冬复历春,我听着听着从不堪入耳到静了或是少了什么声音,都会使我睡不踏实,所谓“习惯成自然”,也就是落下毛病了!记得一回,那卖早点的不知何故,大概是在家中多打了会儿盹,总之,街上没了他的声音,我在睡梦中等得焦急,翻来伏去,直到“哎哎”的吆喝声由远而近飘来……好,来了,塌实了,伸个懒腰,起床吧!
更严重时,不仅声声都不可缺,冷不丁冒出异声也会惹出乱子。偶有一日,我在梦中跳《新婚别》(这是最常做的梦),正当我不舍地将长剑佩带在新郎腰间之际,忽听有“得得”马蹄声,小娘子即刻慌乱,不知所措起来。怎么办?我这新婚别还没跳完呢,二胡怎么变成马蹄子声了,难道是由演出改为即兴考试,考验我的反应能力?果真如此,当急中生智!我迅捷从新郎手中重又夺回长剑,一个提拉再向旁一甩,瞬间长剑化作长鞭,跳起《驯马》了!还有潜台词:新郎啊,你别走,我走!我起着马儿越长江过黄河,翻秦岭趟草地;你代妇纺线,我替夫从军,你在家原地推磨,我在外千里挥鞭……呵呵呵乱了吧,天下大乱!哈哈哈哈!
在6号楼的3年生活,记忆最深刻的莫过于养了一只猫。为什么要养猫呢?我在《换了一颗心,世界就变了!》一文中曾有比较详细的描述:
记得我1989年从北京舞蹈学院初到总政歌舞团时,心中满了对新生活的热情和盼望。可当我发现我每天的生活内容除了九十分钟的练功外,排练剧目也只是让我跳跳群舞,好不容易有个新作品,并且编导要求由我来跳领舞,可结果也被安排为B组——内行人了解B组,一般情况到最后就是“毙掉”。上帝知道,我从上学到毕业留院,从未跳过群舞,学院也一直是把我作为独舞演员来培养,所跳的剧目不是独舞就是双人舞,或领舞,尤其在全国舞蹈比赛中拿了一等奖后,1988年的职称评定,我又破格评为一级演员。不论到哪里演出,所到之处听到的只有赞扬和掌声;看到的是观众送来鲜花,哪里经受过这样的轻视——让我跳群舞!我只感到满腹委屈,心想:我一个高等学府毕业的高材生,一个国务院文化部在当年破格评为的全国最年轻的一级演员,凭什么在总政歌舞团和三级甚至四级演员一起跳群舞?凭什么比自己级别还低的演员都跳领舞,而我却不能?尤其是当我所学的无用武之地时,无边的焦虑使我的情绪极为低落。总觉着总政歌舞团是不是不需要我,或者说,离开学院到总政来根本就是一个错误?我很难过,难过得常常不知该如何度日,我甚至为了给自己找事作,有一天竟跑到官园买了一只身上长癣的病猫(后来它生了4只小宝贝,给我的生活增添不少的乐趣)。我心想,这下我有用了,我有事做了:猫有病,它需要我……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小猫身上的癣没有了,也胖了,可我的内心深处还是一片灰暗。 (以上文字发表于1998年3月7日《中国青年报》,朋友们可在百合花博客“灵的触摸”栏目中查看全文)
那是不堪回首的3年,它是我艺术生涯里的一个噩梦!就在我最为迷茫失落和无助之时,甚至有人不失时机地叫嚣着:总政歌舞团的门始终向你敞开,你随时可以走!——我没走;并且一呆竟18年!
扯远了,此文的主题应该是一座建筑物的生和死。望着山丘一般堆砌的石砖,它们比我想象要平静而轻松。也许它们深知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带着无限的从容和窃喜向我们告别。据说6号楼是70年代的产物,距今掐指算来已是36个年头。这36个春秋,从6号楼走出去多少张稚嫩而美丽的面孔,多少双年轻而成功的足印,——数不胜数;而这些资本它们似乎并不屑于炫耀!
36年前,它们没有徒然的生,36年后的今天又不过于张扬的死,它们表现得异常的平静。
6号楼没了,下一个是5号楼……胸中漾起不舍之波涟。我们怀抱着女儿在6号楼倒塌前抢拍了一张合影。我们微笑着……学习它们的坦然。
罢了,就让我摘录一段《北京现代商报》中读到的文字做结吧:
“建筑物中杂糅着生和死,杂糅着生命过程,杂糅着命运的平静的悲喜剧。这,就是这个作品的象征意义,是它的生物学和生命隐喻。生命的故事绝对不是不朽,相反,它是生和死的能量的轮番爆发,是动态的摇摆、回旋、反复和最后的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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