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沈培艺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Battement Tendu难在哪儿,年少的我还无从知晓。
在上北京舞蹈学院之前,我已经学习过Battement Tendu。那还是在武汉市江岸区红小兵宣传队的时候,由我们舞蹈班的老师手把手教的。可惜我少不更事,记不清老师是否告诉过此动作的要领,只记得我最讨厌做它。不上课时我盼着上舞蹈课,真要上了,第一个竟是这么无聊的动作,无聊得常令我感到困倦。这使我对舞蹈的热爱大打折扣。于是,那时的Battement Tendu对我来说,只起到了催眠和冷水扑火的作用。
后来,进了舞蹈学院,感受截然不同。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沈元敏老师在教Battement Tendu时对我们说:“擦出去的脚要一节儿一节儿的离开地面,最先离开的是脚后跟,然后随着脚擦出的距离,脚掌离开了地面,然后是脚趾,最后脚尖点地;擦回来的时候,是相反的,先压脚趾,再压脚掌,随着动力脚离主力脚的距离越来越近,脚后跟逐渐着地,回到一位。脚擦出时,脚尖要伸到最长,并感觉脚尖斜插入地里;脚面要放松,不必使僵劲。”
聆听教导,是一种享受;但不是任何学生在任何时候都会聆听,也不是任何老师在任何时候都能教导有方。有时,我的耳朵就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老师说的话从这边耳朵钻进去,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就像穿上了溜冰鞋,一出溜就滑出了那边的耳朵。如逢上帝一伤心,天空布满了愁云,阴雨绵绵,气压又低,我的耳朵多半像罩了一层薄膜,多动听的话语听起来都是一片“嗡嗡”声。那阴沉沉的天空,就像老师的脸,想必老师的心也是阴沉沉的,沉沉地还乱了秩序,颠三倒四。可那天,沈老师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很好听,有点像妈妈的声音,她所讲述的要领,更是令我感到新鲜。那些话我不仅当时听进去了,而且,岁岁年年至今,在我记忆深处愈发鲜活,愈发分明。可当年气盛的我好景不长,还没过半年,就心生厌烦了,觉得Battement Tendu实在是太容易,太简单,心里总嘀咕着:等我要是也熬到当上教员的那天,一定要大刀阔斧干脆利落地把如此乏味的动作剔除掉!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一年过去。我们一年级学的不多,可禁不住我看的多,没来舞蹈学院以前,我就时常够着武汉歌舞剧院练功房的窗子看舞蹈家们练功。如今上学了,得闲时,我还是喜欢趴在练功房的窗口看高年级的同学上课。有时,我还会偷偷看老师们自己上课。我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年长的教员,还是年幼的学生,无论是舞蹈教授、舞蹈家,还是普通舞蹈演员,他们在练功时,都是从Battement Tendu开始做起。原来Battement Tendu不分高低尊卑,不分各色舞种。Battement Tendu的世界是平等的世界。这个发现,不禁在我胸中泛起一阵莫明的狂喜,尤其在看见那几个平日里最嚣张的学生和最刁蛮最极尽挖苦人之能事的老师,都在Battement Tendu面前乖乖得像一只驯服而温良的羊羔,不由得我沾沾窃喜:“哈哈!你们也有今天!”如此这般,于是当我完成Battement Tendu时,颇为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还好,毕竟是站在第一层台阶上,那玉阶与舞者的如花芳龄倒是极为相称,所以当然不解“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的艰辛和境界。“万事开头难。”原想,能难到哪里?岂不知Battement Tendu开头简单,做好可难了。
李白曾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年少的我,穷极心思,也未曾料到这Battement Tendu竟成了我的“蜀道”。当我踏上 “蜀道”已登临于天梯之上……
——然而,碧玉小小,不解艰难。
此文曾在《舞蹈杂志》《中华英才》等刊物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