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相信一个人在世上的时日有多少，他要感激的人就有多少，只要其生命里长存着一颗柔软谦卑的心灵，他必然从心底时常升腾起感恩的热流，并随时随处地说出感激的话语。故此，人这一辈子当感激的人不啻于给予我们肉身生命的父母，言传身教的灵魂工程师，以沫相濡的缱绻夫妻，高山流水的世稀知音，谈玄讲道的达人先贤；甚至制造雪雨风霜，使我们身陷阴霾困境的“仇敌”。也许有人会追问，为什么还要感激“仇敌”呢？道理很简单：——逆境砺志，顺境杀人。回望并非坦途的人生路，那些或跌宕起伏疾风迅雷或昏天黑地劳身焦思的日子，无不与和风细雨阳光灿烂的日子合宜搭配地沾溉着我们的生命，而我们这些原本弱小而卑微的族类，在经过无数次死阴幽谷的颠踬过后，如屡遭风雨吹打的青嫩树苗既也成长得愈发强壮丰盛香馥葱茏。——如此看来，愈是绚烂精彩的人生，当感激的人和事便愈多了。

2003年，我的《舞者的天梯》一文曾表述过当年委顿于舞院难图寸进期间所给予我帮助的老师以诚谢之语，（能够遇上好园丁，是我命好，而遇上六七位好园丁，那实在是上帝对我格外地顾念。莫非是上帝差派天使，让他们像云彩一样环绕着我？）彼时所言之“遇上六七位好的园丁”，单指在舞院期间。而毕业后留校于青年舞团的日子，以及从89年迄今于总政歌舞团的日子，每个阶段都有赐恩予我的人。是的，我好生幸运啊，感谢上帝！——而对于40岁的今天，我最感恩的无外乎《易安心事》之创作过程中那些勉励我鼓足勇力并给予我极为具体帮扶的朋友，是他们使我的40岁变得不同寻常，变得仿佛重获新生而充满活力和希望！

头一个要说的自然是你！——真的， 得以实现“亚洲女人”的成功出演，我将终生纪念你——为我所做的。其实，我清楚，你并非为我，你是在为你心目中的女神——舞蹈，你是在为自己的理想而做。只是当你撑开你那梦想之羽翼的刹那，却神奇地拂扬我的衣襟遂将我擎入天宇，让我自由地快意驰骋，并饱享餍足那翘企以久的舞蹈创作和艺术表演所给予我的无与伦比的欢忭与快慰。

——我真的谢谢你！倘若没有你那三番五次的执着与坚持，没有你的热情和鼓励，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踏足于此台阶的。不是我不愿意，真的没有这样的舞台给我啊。当今的舞台要么你拥有青涩舞者之活力与娇媚，要么如杨丽萍原生之稀贵与妙巫，没有如上，便没有舞台！常听闻“你的风格过于高雅，太雅”等，斯如此言，但愿不是讥讽，即使讥讽抑或略带酸溜溜，又奈何与我？——真的无所谓了！反正已然一个于当今中国演出市场不能造成轰动效应，更抵不达票房高度的过了气的“老人”，加之所有的人或事概俱验证你已过时，你该让路与后人；连前几日一双舞者的婚宴上，当我团的两位著名歌手老蔡与老白听闻我在日本之举之后，连声惊呼：“你还跳呢？！你还跳呢！？”那一脸的讶异，超出闻得 “70岁老太生子”的新闻！——无须他人言之我老，庶几连我自己也以为老矣。正当我原本以为我这“天生舞蹈之料”业以化作废弃之物，正当我已准备安于天命而徐徐遁去，正当舞台距离我渐行渐杳逐至眼见难以企及之时，你出现了。你的出现，从一开始既呈现出一种不容分说的气势；无论我如何躲闪，如何狡辩，如何顾左右而言其他的推三阻四（此况于《百合花随风弄清影》一文有详细描述），你非但未对邀请我之意不再置念于心，相反，你更为执着地以坚无不摧的感召力，不疾不徐的语调，不厌其烦的耐心和恒久如一的真诚，通过你的传真（你的每一篇传真字字皆如玑珠，读来如此温暖人心！）、电话等通讯设备屡屡传输着，直至帮助我重新点燃起舞蹈创作与表演的激情和欲望。

——更不肖言在日期间我们朝夕相处的9天了。每天临近中午11：00你体谅地奔波于不同楼层准时叫醒我们，并捧出佳美的“早餐”分发予我们享用。交流时，给我们充当翻译，尽管我们听不懂你说的，但静观四围的日本人民心领神悟的颔首低眉，便可知你翻译水平之高超！排练时，极力怂恿我赤脚舞蹈，为了打消我的裸足顾虑和“历史”带来的恐惧，给我买来胶带，亲自俯身一圈圈仔细帮我缠黏。你爱激动，好思索，做事尽心尽力，彩排结束后，我因疲顿发呆，你却兴致极足地在后台及时帮我把作品的三个段落的黑场衔接一一弥补，那个小舅以背对观众演绎琵琶的绝招，即为你奉献的高妙点子，现在想来依然叫绝！演出中你为了帮我放扇子服装、拉吊杆，抑制着自己观看的欲望而被钳制于台侧，直至默默处理完第一段幕后琐碎工作之后，想象不出你是怎样的奋蹄骧腾，抑或孙猴般地一个筋斗翻跃台下，总之你瞬间便现身于观众席中（足见你身手不凡！），——卒至终能屏住呼吸倾听耽读于易安心事，与台上的舞者神交共舞。更为有趣的，发现你还是玩家，不止玩家亦是吃家，隐身于东京井市廛里的大小饭馆星罗棋布，你却不待迷路地带领我们吃了东家，再吃西家，顿顿饱甘馀肥，大大餍足食客们果腹之欲。

还要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们如此愉快的日本之旅。就在你机场话别澹然一个转身之后……望着你离去的背影，我在心中不住默默向你致谢，你听见了吗？我在说：谢谢你！！！

不说了，不说了，好了，有关你书写这么多，暂告一段落吧。你说过，这次的合作仅仅是开始，我可记住了。

差点忘了，还不曾说出你的名字呢，瞧我这记性好的，与舞老师有一拼！——隆重推出（鼓声起！）——一个旅日的文化商人——一个地域上的暌隔也不曾阻拦他的心与我与你与众多舞者共舞的旅日舞蹈家——颜安！——记住，可不是延安噢，特别提示！

掌声响起来！响起来了……哈哈

       2

当作品创作进行到收尾时，我把濮哥请来了。李清照的四首词需要靠他的声音演绎。我欣赏濮哥的朗诵，厚重的文化底蕴使他的朗诵作品达至“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自如开阔的境地。再没有比他更为合适的人选，我坚定的认为！

那天是6月29日下午3时15分，濮哥准时到总政排练场。我先将《易安心事》的作品结构与设计，包括朗诵的时间详细介绍后，又穿戴服装从头至尾完整地跳给他看。看过后，我与濮哥就作品进行如下对话。

濮：从审美角度看，可以说，一段比一段好看。从演员角度看，你的肢体简直就是文字，尤其是第二段。最后一段把最美的意境呈现出来了。第三段开头有三次重新起光，最好你可在不同的光区内。（第三段因作品时间严重超时，最终删掉。以后有机会再补上）。现在我们说说我的朗诵。朗诵这几首词对我的难度很大，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念出来？我希望到时候能多录几次。

顿了顿，濮哥又接着说：我还是有顾虑朗诵李清照的词，由一个男声念出，妥否？

培艺：其实，您不必有太多的顾虑，我说说我的感觉，您看得当否。在我看来，李清照的每一首词就像她的一口气，每写完一首，都如同她呼出的一口气，这气既呼出，便不是她的，那气便随风飘扬直达天庭，最终可能都落在早逝的赵明诚心里，他接住了。我宁愿相信李清照的词惟有他能真正读懂，这样的推测不奇怪，应该在理，毕竟他们曾经是何等一双恩爱夫妻，只可惜天不随人愿，或是天另有他的美意，若不然恐怕我们后人也不能享受到李清照如此绝美的词。再有，如今我创作作品的心态不像年轻时候了，那时，我很在乎观众怎么看。如今，我只在作品中苛求自己，但决不苛求观众，他们在观赏过程中，心里所能呈现怎样的感受，喜不喜欢都不是我能左右的，都会因着他们不同背景不同文化知识结构乃至对李清照的理解而迥然。再说，我还有朋友说男演员朗诵，女演员舞蹈，可在审美上形成反差呢（骆驼言）！

濮哥似有认同，事情就这么定了。并相约7月6日来团录音。

在紧接着的三天光阴里，先是7月6日濮哥为我的《易安》友情献声。为了录好李清照的四首词，花费了他近2个小时的时间，而那几天正是他白天赶排易卜生的话剧《建筑大师》，晚上赶拍高希希的电视剧的紧张日子。7月7日由我团副团长作品家印青亲自帮我设计动效，加上濮哥的朗诵，较果极佳！直至7月8日，我伴随着濮哥的浅唱低吟，开始《易安心事》在排练场的首次合成。——感觉真的不同寻常！仿佛易安附上身，只觉欲罢不能！按捺不住给濮哥发去信息以示感谢：您朗诵的词，情景动效已设计并配制好，您的声音极佳。尽管我已十分疲惫，但排练时仍不禁闻声而动情！再次感谢您鼎力相助！

濮哥回复：真的好吗？我担心的是和你的作品能否融洽。

     3

啊， 当感谢的人，实在太多。想必各位看官皆明了创作一部艺术作品从初始至演出，没有方方面面的照拂，是休想终得以合槽入扣的。

是的，我仍有感激未及之人，——我团的录音师小宿，我占用你不少的宝贵时间，但每每占用，你皆能秉持行里的职业道德以及友情的顾及，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操作着你那套心爱的却偶有不争气自行“罢工”的“玩具”，直至它完成它的使命，令我满意；当然，另一位录音师蚊子一样为我付出了时间。还有服装设计师宋立老师，知道您退休后已然忙得不可开交，但善良的您却禁不住我的再三央求，亲自下厂督工，终使我那30分钟的易安拥有数套得体之服。不过，袖子稍长；不过此责不在您，攸归于我。还有摄影家俞根泉老师，化装师莽姗姗老师，无偿帮我完成定妆照的拍摄工作；以及化装师贾蕾陪我购买化妆用品等等。

——还有谁，还有谁呢？既然话出感谢，就千万不可漏掉啊，再想想……啊，差点忘了，忘了我从3月中旬至7月底整个编创过程中，我的那另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我的那厚道得几乎有点死心眼的学生，中国舞蹈界可畏后生——柴明明！——怎能把你给漏掉了呢，就是漏掉老娘也决不可漏掉你呀！倘若没有你如忠实的哨兵一般监守阵地，恐怕老娘不知要放多少次羊咯。——如今想来，你真善解我意！每每于我耍赖不思进取之时，于我巴不得你说“沈老师，我今天有事，不能来了”时，你却不敏于我的信息，尽自回复：“我没事，我马上到。”！！——可知否，读到你的回复，气得老娘几乎发疯，哪有如此呆钝之人！？还竟然就是我的学生！！！——啊，但真要感谢你的不敏与呆钝，如若不然老娘恐亦很难完成《易安》，更谈不上百合花未风干之理喽！——不过，你岂真呆钝呢，就算你此时呆钝，彼时你却机巧得很；常于创作思维堵塞时，你的灵动，哪怕有时不合适宜，却的确帮老娘这堂庑不大的头脑拓宽了不少的容积，并不出半晌又见一回柳暗花明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那耗费在老娘身上近三个多月的青春好时光……老娘一定要好好的感谢你……请你，请你吃饭，你看成不？

以上皆为《易安心事》创作过程中，上帝差派到百合花身边的天使，而当日本之旅已成过往之事，当每每思想都仍按捺不住心里的感动时，上帝却悄无声息地继续差派服役的天使，为祂的众儿女们完成一个又一个美好的计划。——啊，我的天使们，因为有了你们，百合花真真未风干！

此时，夤夜已至，静静地，清晰感到生命如水在流淌。而正值不惑之年的我，因着我的国土，因着我的家族，更因着我心中所长存的至圣真理，终日享受“迦南美地”的赐福。当然，我当然也有陷入旷野而迷茫的时候，但那存到永远的慈绳爱锁迄未离弃，他不仅牵引并保守我不在旷野中迷失，更与我同行，搀扶着我走出旷野，遂进入祝福满满有流奶与蜜之地……

——你是我的天使吗？我相信你是。——我也愿意做你的天使！只要你需要,真巴不得我成为你生命中的安慰，宛若温煦的云环绕于你;如同你是我生命中的安慰，是环绕于我的那七彩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