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 沈培艺自编自蹈舞蹈作品《女》演出剧照    摄影 俞根泉

          最近，舞者沈培艺表演了她的独舞新作《女》，在演艺界和广大观众中引来了不小的反响。

沈培艺的《女》是一幕剑舞，但是，它超逸出传统剑舞托物言志的路数，打破了程式化的表现方式，以超拔的艺术感悟力和艺术功力，将精魂注入了凛凛长剑，以前所未有的思维方式和现代舞蹈语汇，对跨越时空的人生、命运、人性、女性的主题，作出了独特、精湛、深邃的艺术沉思与诠释。那把剑，不再是一个道具，而与舞者一样，是一种权力、一种力量、一个沉郁而磅礴的生命，是一股沛乎天地的浩然之气。它与舞者相互试探，互相争夺，互相纠缠，互相追逐，互相依偎，互相塑造，展现出人生与命运的深沉的困惑与永恒的思考。

挑战者的禀赋与性格似乎使沈培艺不那么“珍惜”自己。她硬是拒绝轻车熟路地用自己历经风霜磨砺的代表作的娴熟表演来巩固自己的艺术地位，证明自己的艺术造诣；相反，却极喜欢冒相当的风险，以可能引起争议和遭来非议的新作品的演出来更新自己，创造自己。我认为，与某些矜持于个人艺术声誉的相比，这实在是一种卓越，是一种卓越到坦然与从容的大气。这种真正艺术家的大气多么难能可贵！

挑战者的禀赋与性格似乎使沈培艺也不那么“尊重”观众。她绝不媚俗地迎合即定的欣赏口味，向观众献上所谓为他们“喜闻乐见”的作品。她秉持着艺术家的良心，勇敢地向观众的审美习惯和审美情趣挑战，从而提高观众，塑造观众，为观众服务。我认为，与某些手持俗艳之花讨好，顺迎观众的人相比，这实在是一种超拔，是一种超拔到天真与痴迷的勇气。当今的艺坛多么需要这种真正艺术家的勇气！这种勇气多么应该得到赞扬，保护与支持啊，至少应该得到平等相待的宽容吧？

                                         图· 沈培艺自编自蹈舞蹈作品《女》演出剧照    摄影 俞根泉

对于《女》，相当多的人看不懂，一些人看了不喜欢。这不奇怪，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我斗胆说，由于长期以来大部分舞蹈作品是直接模仿和再现社会生活场景的，由于观众看惯了那些直接与社会生活现象对号的靓丽、甜媚、柔曼的作品，因此，相当多的观众的审美口味、审美旨趣日益固定、单调、偏执，日益迟钝、粗陋、浮艳；而沈培艺的《女》抛却了对生活现象的直接模仿和再现，直截展示人类心灵的律动，直截展示对人类重大命题的破译，离经叛道地多了些苦涩，多了些凝重，多了写哲学的沉思与叩问；因此相当多的人看不懂，一些人看懂了不喜欢，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这里有一个艺术的使命与性格问题。

诚然，艺术来源社会生活，它理应反映和表现社会生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艺术只能模仿和再现社会生活现象。人类的精神境况、心灵状态，是社会生活最集中的凝聚和沉淀，它才是社会生活最真实、最深刻、最重要的内容。真正的、高层次的艺术，应该是人类精神与心灵的漫游和探险；真正的、有品位的艺术家，应该是发现和展示人类精神与心灵的新大陆的哥伦布。我们的艺术再也不应该仅仅停留于、满足于对社会生活现象的摹仿和再现，哪怕这种摹仿和再现惟妙惟肖，有时还妙趣横生；它更应该进入现代人类浩茫的精神天地，与现代人类一起破译哪个具有永恒魅力的“司芬克斯”之迷，展示他们的焦灼、困惑、苦斗与憧憬，展示他们的尊严、自信、智慧和勇气，给他们的心灵送去一缕清风、一片细雨、一轮明月、一道彩虹。

这些，就是沈培艺的《女》给我的启示。

1997年1月3日《北京晚报》

1997年1月24日《人民日报》

 文  王东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