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题目定为《冷水》,“冷”有两意:一是指此处门庭日渐冷清;二是指以下文章乃是许久前的随笔,此时上贴实在是冷矣!“水”意则一:就是为自己“注水!”
我们都知道,《雷雨》是曹禺先生的经典作品,称之为“经典”的原因,除了其戏剧结构严密,人物形象鲜明,人物关系错综复杂,人物性格深邃分明等等特点都早已被人公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其数十年来被多种艺术表现形式(如戏剧、电影、电视剧、歌剧、舞剧,乃至现如今的现代舞剧)反覆推敲、再现!足以见其堪称“永恒”之艺术魅力了!
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的王玫女士编剧兼总导演导的“一个从《雷雨》中走来的故事”——现代舞剧《雷和雨》,自从98级现代舞班的毕业公演以来,得到了社会文化各界人士的关注。尤其在北京舞蹈学院的五十华旦之际,《雷和雨》的再次公演进一步的得到了舞蹈界内外人士的认可及争论,为我们的视线铺展了一条浑厚亮丽的风景线,让我在观后的“绕梁三日”之中逐渐清理了诸多思绪,借此一叙。
舞蹈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舞蹈是一种身体语言,是一种“长于抒情,拙于叙事”的特殊的艺术表现形式。我从不相信舞蹈可以讲述出什么动人的故事。可是《雷雨》本是戏剧,里面的情节曲折,人物关系错综,而舞蹈该如何将其以“剧”的形式来表现呢?
l 舞剧
苏联著名美学家万斯洛夫曾表示过“舞剧是用音乐写成并由舞蹈体现的戏剧”的看法。在节目单上,我却看到了《雷和雨》是按照舞蹈本身的特性独立结构的:“窒息——闪电——挣扎——破灭——解脱——宿愿”。尽管我们对《雷雨》的情节早已耳熟能详,尽管每个小标题后还有文字将氛围铺垫,可这仍然不能使我们预知即将上演的一切。在我看来,这恰好的反应了舞蹈艺术的特点:即文学性与故事性等特性“有可能”存在于舞蹈本体表象之中,而文字与情节却“决不可能”替代其本体形式的呈现。也就是说,舞蹈自身的语言特性是不能够被某些既定的文学语言所替代的;就算文字真的说出了舞蹈表现的内容,观者也决不可能从文字中看到本体舞蹈的形式。
近些年在中国不少舞剧中看到很多长篇故事“梗概”;要不就是形似诗文、主旨抽象的介绍。其出现的演出结果往往不是观众已将剧情先行知晓,再看到多如牛毛的程式化动作,对该剧已失去了兴趣;就是观众事先云里雾里,事后还是云里雾里……原来编者也是对其核心表现莫逆两可。就节目单的简单呈现,我看到了一个集聚鲜明个性和舞蹈本体共性于一身的、清晰的舞剧脉络。
舞剧显现的内容是单纯而丰富的。说它单纯,是因为场上六位主要人物的彼此相互关系单纯:繁漪对周平移情她恋的痴痴追寻;四凤对周冲浓浓爱意的望而却不;侍平对周朴园恍如隔世的生死绝恋……以及女人和女人间的争夺,男人和男人间的交错,都好似命运之“轮”,将他们旋在其中,没有片刻的停息,交错、挣扎、纠缠、不休,直到最后一口气……说它丰富,是因为在六人有限的相互关系中,放之了无限的空间、时间和力的变化,使观者的视觉需求以及心里需求都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l 双人舞
整个舞剧是一部典型的以女性视角为入手点的“人性剖析论”。当中的几段双人舞给人留下印象颇深:首先,是编者把繁漪对周平的爱从“被动”到“投入”的过程细腻的刻画,一次次回身闪避的时间的放缓和力的减弱,在动作的语言上已十分准确的传递了繁漪原本性格中的传统性和女人面对炙热的爱情在劫难逃的真实本性;后来,周平为了逃避这份无法面对于天下的“爱情重担”而移情别恋,繁漪面对现实痛苦不堪,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尊严扫地却仍是无法挽回已逝爱情之凄惨境界,再一次以鲜明的双人动作形态、动势及流程,准确的表达出了繁漪为了心中的“闪电”输得一无所有的内容。同时,以舞蹈最为擅长的形象对比——繁漪似狗一般的“苦求”和周平僵尸般的“冷漠”——拉开了二人无法接近的“距离”,表现形式与内容完好的结合为一体,因而“情感”油然发出,达到了舞蹈自身缔造的高潮。
l 说话
还有一点,就是舞剧中除了本体动作语言以外,出现了大量的另一种辅助语言——说话!“说话”作为人类的第一语言,不知是何时?被何人纳出了舞蹈的领地?认为“舞蹈”是不能说话的。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试问:老祖宗们还未脱尽尾骨之时,围火庆祝吃饱喝足时,跳起舞来难道就说好了“不许说话吗?”据悉,当代著名学者余秋雨先生等人,就对此表示了不满之意。我看他们可能是:只要看到跳舞的人张口,就浑身发麻,也管不了台上的人说的是不是坦然?说的是不是其所?说的是不是非说不可?我认为,舞剧也好,舞蹈也罢,只要身体语言已不足以表达编者所要表述的内容,我们当然可以借用其它任何表现形式来为之于主干内容服务。说话算什么?唱歌,洗脸,滑冰,遛狗……什么不行?只要我们以舞蹈内容表现为核心,以舞蹈操作技术规律来执行,有什么不行?这样,不仅发挥出艺术真正的最大创造力,而且还可以使其成为别于其它的个性特点。艺术不是很需要个性的吗?然而关键问题并不是“用不用”的问题,而是“怎么用”才能为自己所要表达的内容服务的问题?
当今世界,艺术和时代一起发生着巨变,综合性艺术门类(如戏剧、电影、电视等)会运用某单纯艺术门类的形式来突出自身的个性;而单纯性艺术门类也越来越向多元化发展。这一是因为艺术宗理本来就相互通融,二是因为时代本身早已进入多元的、缤纷的环境,作为现代艺术,又有什么理由不横向设计呢?王玫女士是很谨慎的编导,她只在能力必然达到时才更多涉及,因此,《雷和雨》中涉及的“说话”其实都是牢牢把握于她的鼓掌之间的,比如:周冲自由清新的爱里更乎透射着阳光,“我爱你!四凤!我爱你……你是那么纯洁,善良……”“天空是湛蓝的,飘着几多白云……”多么纯情,多么真挚,多么打动人心的告白!却始终无法从娓娓诺诺的四凤身上得到丝毫的回应。这里,语言的作用是什么呢?我想是“突出”,是编导为了突出周冲的个性而特意安排的。其实,用一段纯舞蹈来表现一个纯情、阳光、初涉爱河的男孩,并不是不可能,关键是作为舞剧,置于两段极其浓情、悲切的双人舞后,他还有多少视觉震撼力来让舞剧再上一台阶?当然是加入新因素!这样,与身体的流动融合一体的语言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另外,侍萍出场那大段的语言又是什么?勿庸置疑,那是编导以现代人的身份,站在《雷和雨》的幕后同曹禺先生的一次对话。这些话,源自于这个开放了的时代,这个男人和女人除了对立还有交流的年代。女人对女人的认识已不仅来自某种概念,而是来自于千千万万个情感专家的代代剖析之总结。是女人在爱过、伤过、痛过、死过、活过后的感悟;是男人在笑过、哭过、苦过、斗过、胜过后的真谛。这是一次“现代人性”的审视:对自我的解放(如“来自远方的女神”),对她人的依旧(如:“成何体统”,“丫头”等。)于是矛盾依然存在于她们之间……
l 调侃
我认为,这里最值得一提的是那段采用了当前世界最流行的爱尔兰民族舞剧“大河之舞”的音乐片断,一群女人对着男人大跳“艳舞”,把自古至今的女人总是向男权社会生存标准看齐,妥协,甚至追随的伤痛,以一种世俗的调侃手法反衬出来,真是让我拍手叫绝!小到女孩们夸张的短裙、短衣还有头上的大蝴蝶结,以及色诱的动作、迷混的眼神;大到整体结构到此已凝重有余,甚至进入了某种模式化。恰在此时,突然挑出一段集聚通俗意味的情境,实在是绝好的在宏观整体上做到了“张驰有度”,并以此反衬手段增强了舞剧独具匠心的思想深度。
l 尾声
《雷和雨》的尾声“宿愿”是一个很好的结论,它不但把人性终将追求美好的“宿愿”给以到达,而且在结构关系上,也给从头到“灭”的沉重以解脱。记得我第一次在601看节目连排时,最后一幕“宿愿”并未进入连排,回去后心里一直郁闷难平!甚至想到了琼瑶的电视剧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情景,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以“为了深刻而深刻,为了痛苦而痛苦”的方式来诉说什么。结果,最终当我终于看了完整的《雷和雨》后,我终于平静了。
我想:《雷和雨》与《雷雨》的不同,应该是来自于两个时代的两种立场。即:王枚和曹禺面对相同的“雷”和相同的“雨”,用自己的“手”创造的“真实”。《雷和雨》对中国的舞剧起到了一个里程碑的作用,我们终于可以从前苏联舞剧模式的襁褓中站起来了!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再现,我们终于不用再借助音乐的结构而结构舞蹈,而是用舞蹈的结构来结构音乐的结构。曹禺先生曾说过:“《雷雨》不是反映社会问题的,它是反映人性的,反映人对自己命运的挣扎和呼喊。”我想这一点,王枚在《雷和雨》中更加清晰地做到了,她没有揭示人物社会阶级关系,也没有为我们重申《雷雨》的故事情节,只运用一个个人物关系的戏剧性冲突,在时间与空间的最佳时期转换中层层铺进……她走入了曹禺的内心,说出了曹禺心里诸多想说而没有说出的话。
看着王枚此剧的成功,我觉得真正最应该注意的是:不要让台上、台下那诸多仰慕的眼神,失去了瞳孔中那无法反射的自己!尽管她是美丽的……